马语者

早上刷牙的时候，那女人的脸突然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
是多年前看的一个电影，《马语者》的女主角。

大概是当时印象深刻，记忆自由筛选，留下一些片断影像，待日后捉摸。

她是知名杂志的主编，事业成功，人美丽干练，内里却是异常自我。所以常常和周遭的人事处于对峙，给人压力，而自己也常常觉得有压迫。大概有特别的童年经历，才留下这样的个性，只是电影里并没有交代。

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，用世俗的眼光。有个做律师稳当顾家的丈夫，一个像她一样有桀骜眼神的可爱女儿。

还有一匹高头大马，她和女儿的最爱。丈夫是不骑马的，他温顺得甚至有些唯唯诺诺，在两个女人的锐气底下，活得像只绵羊。或者比较之下，他更像是个女人，自己常常没有主张，就算有了主张也一定不能坚持，不能活得畅快。所以，夫妻谈话，总是不能交流顺畅，因本就是两个世界。他时有委屈，觉得女人太自我，给他压力。他不知道，他的性格也让女人压抑。女人外表柔软，却有坚硬的内核，完整丰盛，有一部分，不是她不愿意开放，而是她的绵羊丈夫如何都碰触不到，所以也没有归属。

如果一日一日走下去，总是平静安稳的，即使没有震撼心灵的喜悦，她大概也不会太抗拒这样的生活。可是，命运的笔法诡异，女儿突然遭遇意外。冬日清晨，女孩与同伴骑马散步。马失足滑下雪坡，不幸跌撞在来不及停止的卡车轮下。同伴殒命。女孩和马都受了致命伤，一部分肉体的、更深的伤在心灵深处。最好的朋友死在身边，突然间成了残疾，再无法骑马；马也是血肉模糊，惨不忍睹。受了大惊吓，于是封闭自己，不相信人类，连最好的兽医都无能为力。女儿和马，事故之后的反应，惊人的相似。

越是这样的时刻，越看出她与他的不同。她的绵羊丈夫也是难过，但已经准备接受命运。相信一颗子弹是结束良驹身心痛苦的唯一途径。她却完全不能同意。她坚信她一定可以找到拯救马和女儿的办法，虽然她也觉得茫然，但向困境缴械，不是她的作风。丈夫被她莫名而来的信念挫伤，诘问，你如何知道你是对的？她看着他，我就是知道。

她从小与马为伴，所以她熟知马的品性。最好的治疗师不是兽医。她忽然想到多年前邂逅的一篇杂志专访。《马语者》。一个有土地一样粗糙轮廓的男人，可以打开马的内心世界，驯服他们。有西部牛仔一样的作风，只是他不在西部，他在北方，边境线之外，蒙大拿的辽阔草原之上，与风为伍。真有这样的男人吗，她生活在喧嚣的大都会，以为自己所碰触的才是真实的世界，好像是观看另一个世界的珍稀物种，虽然印象深刻，但注定与之擦肩而过，她曾经这样想。

如今，这个杂志上陌生的男人，却给了她一丝亮光。并不费力地找到那篇文章和他的电话，接过去的时候，听到平静有力的声音。我是你要找的人，有何吩咐？你能来纽约吗？我的马受了伤，需要你。。。她有极强的自尊心，即使在求助的时候也放不下架子，虽然说出的话，自己听着也不入耳。我不能离开马场。男人立场坚定，挂了电话。

不能放弃，她对自己说。办法只有一个。于是租了运货卡车，放上女儿装上马，开过边境线，一直向北，投奔一个素昧平生。丈夫留了下来。她们长途跋涉。终于，眼前的景物变得单纯，公路，草原，晴空万里，马群。单纯的夏天的颜色，单纯得让人忘记昨日的恶梦和纠缠不清的烦恼。原来离开了钢筋水泥的森林，连呼吸都变得如此美好。

她第一次望见他，他带着草帽，穿着马靴，在修理一架机器，给了她一个背影。平淡的问候，有距离的。给人冷漠的感觉，不似她所熟悉或是接触过的任何男人，所以她有些无所适从。但她需要她的帮忙，无论如何。他看了一眼她的马，眼里有异样神情。你的马不一定真的会好转，即使会，也不是一两天。男人望了一眼身上还带着城市尘土的女人，让她自己决定。

从见面的一刻，她已经不怀疑，他是能够解决她的问题的人。如果需要，我会留下来，她说。他看她的眼光有些不同，也许是因为她的坚定。然后沉默地离开。她打电话给丈夫，解释她不能按时回去。有时她不能认同丈夫的想法，但并不是不顾及他。

他是沉默寡言的男人，也许这样才好听见动物内心的声音。他是否也可以听见她的，她不知道，但是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？一个陌生的男人，在他身边，她可以不再焦虑，可以如此安心？他坐下来跟她封闭的、对人事都心存敌意的女儿聊天。告诉我，发生了什么，好吗？他幽蓝的眸子照进女孩的内心。她一直都竭力要挣脱那个清晨的梦魇，终是逃不出。但这个男人，正在温柔地逼着她打开心房。女孩开始哭泣，再一次陷入痛苦之中，但已经不再觉得慌张，他静默坚定的望着她，给她鼓励，突然让她觉得情感释放地如此安全。

她轻声踱进女儿的房间，女儿还在哭，可是一直以来和女儿之间的紧张与埋怨，好像突然松开了，剖开倔强的外在，两颗相似的脆弱的心，拥抱在一起。恐惧还在，我们还是脆弱，但是当我们可以面对，我们就已经开始战胜它了。

那男人该不会有任何恐惧吧，他出现，便是确定、便是要你全然交托，不需迟疑一刻。女人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谢谢，望着他的背影，有感激的神情。马不似人，不易找到交流的渠道，已经决定封闭，便持续对抗，不愿再被驯服。男人的眼神、动作变得比马还要凶悍。

一个男人和一匹受惊的马，在茫茫草原，更像是两个野兽在角斗，男人无数次地被抛开，甚至落进池塘，马没有丝毫要被驯服的意思，而男人，也丝毫没有要放弃的姿态。她远远地观望，帮不上任何的忙，好似一个小女孩，望着一个大人。马终于挣脱缰绳，飞驰而去，她想要上前阻拦，被男人阻止了。随它去吧，他说，语气里有怜惜。他望着马奔进远方的草丛， 跑了几圈之后，终于停了下来，大概是累了，警戒之心也淡了下来。他坐在远处，静静望着它，陪伴它。然后慢慢走近，这一次，他变得无限温柔，轻轻牵着马的缰绳，拍了拍马脖子，一起踱回了马圈。

又一日，在夕阳里坐在他的旁边。夕阳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。如此强悍笃定又温柔的男人，会有怎样的爱情？她好奇地想。而他沉浸在往日回忆，嘴角有了笑意。你也会笑吗？她惊奇地发现，他的笑容原来如此灿烂。他告诉她，他和妻子的初次相遇。那是在芝加哥，学音乐的妻子在弹琴，他说他看见一头最美的红发。他们相爱了，但他不属于芝加哥，也不属于任何大城市。他是草原的儿子。妻子也曾为了爱随他北上，但终究不能忍受马场的荒凉和与世隔绝，最后还是选择离开。

你的妻子并不适合你，她心有怜惜地说。我爱她，他不容她说完，这已足够，她合不合适，跟爱没有关系。她心里受了震撼，为自己的计较之心羞愧。是呀，能确定地去爱，不计较得失，如此坦荡的男人，世间能有几个呢？她一直都以为她的绵羊丈夫是温顺的，因而也是适合她的。突然明白，谈到适合与否，已经是爱得犹豫。又或许，谈到适不适合，根本就是爱不起来。

在北方草原远离城市的喧嚣，与他相处的时间，注定要成为记忆里美好的时光。女人好像重新变回了女孩。马的性子渐渐变得柔和，女儿已经可以重新骑马，有了舒畅的笑容。她几乎就要忘记她来自何处，与纽约有如何的藕断丝连。而走得最急的，总是最美的时光。丈夫终于放心不下，赶来与她相会。她觉得丈夫有些陌生，但已经不再埋怨，因为心房打开，对人或事都更少焦虑，也更多宽容。

在傍晚的凉风里，丈夫毫不顾忌地讲给大家他们的初恋，带着幸福的神情：那时候，她在印度作采访记者，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，有一天到旅馆找一个朋友，却找错了房间，然后她开门出来，。。。众人笑，长夜漫漫，很少有远方来客。她突然意识到，她的绵羊丈夫也是这样绝然地去爱她的。但又觉得心有不安起来，因为，马语者微笑的起身离开，这样的谈话，似有尴尬。他从来未曾问过她的私事，她于是也无从了解他的内心。但刚刚的派对上，他温柔地邀她跳了一支慢舞。他留在她手心的温度，好像再也退不下去了。

终于明白，自己是一匹马，一直以来都封闭着内心，所以才会对马语者有如此眷恋。他好像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穿了她。她已经确定地知道自己是多么爱他了。而对她的绵羊丈夫，她却一直都爱得犹犹豫豫，不能确定。这并不是她的错，马是不会在绵羊旁边畅快淋漓的，马自由飞驰在草原上最好看，不是吗？只是时间，在她人生的重要时刻，让她这匹马，遇见了一只绵羊；又在之后，残忍地让她遇见真正懂马的人，使她不能再离开草原。

马语者，也是爱她的吧，有着决绝坚定眼眸的女子，不辞辛苦，从远方投奔而来，莫名的信任；有时候女孩一样无助，有时候女孩一样天真，有时候不被理解地无奈。他很想好好去爱她，可是时间，从来不顺着他的意思。也许，马语者注定是内心丰盛但孤独的人。医好了马，把马留下，是自私的吧，马终究是要回到草原。

于是，他选择最后留给她的，还是一个背影。她哭得泪流满面，好像十几岁的女孩子初恋分手。但是她，还是没有勇气毅然留在他的身边，从此也再不能像马一样在草原上自由飞驰。而她哭泣的脸，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躲进我记忆的一角，不期然地又在某刻出现。

有些人，同样流着野马一样热爱自由、不能被驯服的血液，却从来不得驰骋，也从来没有遇到可以读懂他们内心的马语者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那个女人，还是幸福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