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

弟弟电话里说，姥姥和姥爷要搬家了。姥姥姥爷现在的地方后面新建了一面墙，挡了风水。他发心要把他们请到水土更好的别个城市的公墓里面去。

突然想到又是清明，该是扫墓的时候。

姥姥和姥爷的墓地其实原本也是很好的，而且就安置在他们从小长大的村子里。因为有小河甸，水草丰美，村子也以此为名。姥爷家是村里的大户，现在还有远房的子孙在那里安居。想来姥姥和姥爷回了老家该是不孤单的。

我对乡下的记忆就仅仅是回去参加的我都不认识的远亲的婚礼，最深刻的是回去给姥姥姥爷扫墓，因为来不及赶回城里，晚上就住在村子里面，吃过晚饭就天黑下来，没什么娱乐，姨娘或是舅母就跑过来东家长李家短地拉着我跟妈妈唠嗑，嘴里喊的都是妈妈的乳名。

我很好奇妈妈年轻的时候编着麻花辫从村子里跑出去上学的样子。妈妈说她放学的时候姥姥会在村头等她回家。也许姥姥还喊着她的乳名，姥姥那时候送妈妈出门一定很不舍。

是异常聪慧又刚烈的女子，姥姥内心明亮仁慈、说话却像毫不软弱的锋利。内心又笃定，什么事情都自有分寸。姥爷是沉默寡言，内心敦厚有些木讷的人。读过私塾写一手好字。有如水火般相异，妈妈说两人年轻的时候姥姥常常跟姥爷生气。两个人晚年终于不在一起。

姥姥落脚在年纪最小的生病的女儿身边，为我的妈妈照顾我和弟弟；姥爷被孝顺的长子请去安度晚年。没见过姥姥不忙活的时候，在我的儿时记忆里，这女人总是能量惊人。姥爷偶尔来探望，著者拐棍要走很长的路，来了颤颤巍巍从包里掏出用手绢包好的一包东西，费很大力气打开来看却是几个大白梨递给姥姥，也不说话。姥姥还是劈头盖脸的扔出一句，你老过来干什么？梨自然马上分给我和弟弟吃。姥爷只是笑笑，然后坐到沙发上给我们写字。姥爷一定不知道，梨是不宜相送的，姥姥一定不知道梨是不能分的。我和弟弟自然也不懂这几个梨里面的情谊。

姥爷似乎永远地波澜不惊，身体好得很。姥姥病重的时候子女亲朋都身心疲惫，唯有大家最担心的姥爷倒还健朗，也从不哭，姥姥出殡的时候也没有见姥爷。然后就是两个月后姥爷突然病倒了，三个月后撒手人寰，到最后医生也不能确定死因。妈妈说姥爷弥留的时候曾经轻唤姥姥的名字。也许这是老人离开人世的答案。

也许姥爷的内心最是波涛澎湃吧。长大以后见过很多俗世的分分合合会，知道天长地久已是苛求，却从来没想到在我懵懂无知的时候，已见过世上最酷烈的爱情。

以此纪念我亲爱的姥姥、姥爷。愿在天堂不孤单。